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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弭力女史
作者:张尔平   来源:人物   点击数:    
       
  理工科基本是男人的天地。
  他们大多数像矿石,内赋纵横一方的豪气,学科成果纷呈;外表大多质朴无华,衣着简单,从众;行事从容内敛。“万绿丛中一点红”。这个群体少女性,俊秀又善修饰的女性更如凤毛麟角。
  王弭力,正是大大小小矿石中让人眼前一亮的一方润玉。
  
  女史,是旧时对女知识分子的尊称。称王弭力为女史,更多的是看重她修养渊深的内质和雍华的外表。农历丙戌盛夏,我们与地质先驱李捷、俞建章的哲嗣李本明、李本京、俞杰、俞芸芸等人在北京相聚。王弭力款款坐在红木太师椅上,一袭象牙白色的真丝暗花套裙,头顶一朵乌髻,臂上一环盈润的翠镯,与耳际的两点绿石相衬,雅致端庄,淡定,像观音。
  
  慷慨办事的人
  
  世事讲求机缘。与王弭力相识,缘自一处科学机构旧址的萧疏。
  1916年,北京西城兵马司胡同9号成了地质调查所的所址,以后的20年里,这里成了中国地质学的学术中心,发生了许多科学大事,聚集了丁文江、章鸿钊、翁文灏、谢家荣、杨钟健、黄汲清等著名科学家和胡适等文化名人。几十年风雨飘摇,这样的科学圣地,竟为世人罕知,长期被用作居民住房,面目全非,毁坏严重,岂不悲哉!2002年,叶连俊、陈梦熊、刘东生院士和各界学者纷纷呼吁保护该旧址。王弭力作为全国政协委员,更作为知识先驱的晚辈和地质界后学,慨然响应,于2003年3月提交保护兵马司9号的提案,并于2005年到兵马司9号详细踏勘,联合了蔡克勤、寿嘉华、宋瑞祥等十几位全国政协委员签名提案。看遍沧桑浮影,说“事缓则圆”,多少有些迟暮心境,但事情终于向前迈了一步:5年的不懈努力下,北京市西城区把这个院子定为了文物保护单位,从政府层面上有了被关注的一册“户口”。由这件事,看出王弭力是一个认真执著、办实事的人。
  王弭力不是一个擅长演讲的学者,讲起话来语速偏快,声音永远不高不低,无峰无谷。讲到感动之处,她泪水盈盈,而声音仍无甚变化,还是一条山溪。她是一位研究员,中国地质科学院原副院长,担任了12年的中国地质学会副秘书长、秘书长,第八、九、十届全国政协委员。她搞钾盐这一行30多年,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,多次深入荒凉凶险的新疆罗布泊勘探,找出特大型钾盐矿床,对严重缺乏钾盐的祖国贡献巨大,为此,王弭力获得2004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,臻于人生巅峰之境。
  
  父与母
  
  王弭力,1941年生人,庚辰年的尾梢。祖籍河北保定,生于四川綦江。
  学铁道工程,通晓俄、英、德文,兼有深厚古文功底的父亲对王弭力影响颇深。
  父王竹亭,早年从保定育德中学毕业,同时被北京大学工学院和北洋大学录取,在乡里震动一时。无奈幼年失怙,家境式微,以至其母变卖家产,资充学费。因筹措无着,只得忍痛放弃两所名校,转而寻求学费较低廉的学校。王竹亭曾专修俄文,1930年毕业于中苏哈尔滨工业大学,学得从事一生的铁道工程专业。
  1931年春,哈工大招收首届中国籍研究生,共3名,建筑工程系的王竹亭是其中之一。不久,他赴美留学,1933年获美国密歇根大学研究院硕士学位,转赴德国柏林高等工业大学,学习连接大型调车场、海港装卸的铁路网设计。
  
  国学大师季羡林在1935年第一次迈出国门,与王竹亭同在德国留学。不久,季羡林就感受到弥漫喧嚣的法西斯气氛:“希特勒的相片到处悬挂,字旗随处可见。人们见面时,不像以前那样说一声‘早安!>‘日安!>‘晚安!>等等,分手时也不说‘再见!>而是右手一举,喊一声‘希特勒万岁!>便能代表一切。”“不管怎样,中国人在法西斯眼中,反正是劣等民族,同犹太人成为难兄难弟。”
  如果说,钻进梵文、巴利文书斋的季羡林也感受到了法西斯的气焰,而王竹亭不仅出入大学和科研院所,还更多地投身码头、铁路施工现场,与社会有更广泛的接触,感受也愈加深切。在追求和接受西方先进科学的同时,难以摆脱国家败弱,种族歧视带来的民族屈辱感,是这一代中国学子普遍的心理矛盾。尽管德国经济发达,风景如画,积贫积弱的祖国却时时更敲残梦。中断了已进行一年多的博士学习,王竹亭于1935年回国了。
  不久,徐佩兰走进王竹亭的世界。王弭力的容貌和沉稳大气的品格像极了母亲。
  母徐佩兰,祖籍江苏苏州,家境富足,在大学学中文。在诸多追求者中,她选中了王竹亭。
  抗日战争前的中国,虽然面临日本的挑衅和战争威胁,毕竟还处在难得的一段平稳时期,留学归来的工程技术人员收入丰裕。徐佩兰像许多学者的夫人一样,专事家务。两人随着铁路工程局的建设和铁道的延伸,把家安遍了半个中国,颇有王维的意境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这样,王家的9个子女便出生于不同的地方,王弭力行五,正居中。她出生在四川綦江,那是抗战的第四个年头,父亲在綦江铁路工程局的时候。
  王竹亭的文化修养中西兼备,给子女起名字并未按谱系。先是Nelly, Willy,Milly地叫起来,再衍生出“乃力”、“维力”、“弭力”等等名字。
  不论王家搬到哪里,荒凉末镇还是富庶边城,民舍土屋里的王宅都很有名。这有两方面的原因,一是女主人卓尔不群的审美情趣。不论家居何处,家里总是清清爽爽,几净窗明。王弭力还记得,家里的一张旧桌子,桌面盖着大玻璃,玻璃下压着家人的各样照片,纤尘不染;家里人多,大大小小的皮箱也多,母亲总想法子码齐箱子,外罩一块色调明丽的布单,四方四正,屋里顿时熠熠生辉。二是家中常有名人雅集。像荒凉戈壁的一片绿洲,差旅中的旧雨故交,或者慕名探访的新友,都喜欢聚于王家南北迁徙的土屋。
  王弭力对“经常搬家”有印象,从西南到西北,桨舷裹浪,急雨打篷,再一个印象是常有客人临门。父母亲对人极好,热情好客,与人交往,重在会心。明丽的阳光洒进来,温润的青花杯盏,“永远是清茶,淡淡的青绿色,七分满。”客人多是态度蔼然、中和静穆的学者,父执孙越崎、孙运、常书鸿、曾昭抡,俞大、邵芳都借住过王家的土屋。主客围坐桌旁,倾心细细地交谈。母亲温文尔雅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,安排出地方美味和家传手艺款待大家。现在想来,在未通铁路的边远之地,朋友自远方来,或恰逢中秋赏月,重阳登高,岂不是人生快事!
  多年以后,百岁老人、全国政协副主席孙越崎向王弭力说起:“我在西北你家的小土屋住过,王太太包我最爱吃的饺子。”抗战时期的陇东小城,孙运见到被抱在手上、洋娃娃似的弭力,长长的眼睫毛,一头小卷毛,疼爱至极,当下与王竹亭夫妇商议,认作干女儿。半个多世纪飘忽而过,台湾原“行政院”院长、干爹孙运惊悉徐佩兰夫人仙逝,给王弭力写信道:“我最后和佩兰嫂晤面是天水,那时她的美丽和风度的高贵,使我印象至深,永生不忘。”
  王弭力还记得让整个家族赞叹的一件事。
  还是家在西北的时候。一次,母亲带领家眷、佣人赶往父亲的驻地。本来一群女眷上路就让人忐忑,不料正行间,黑压压来了一群骑马的土匪,为首的是让当地人谈虎色变的乌斯满。一行女眷魂飞魄散,平日泼辣的厨娘也吓得抖作一团。平素看似柔弱的母亲却镇定地翻身下马,女眷们纷纷躲到她的身后。没想到,土匪被母亲不凡的气度和沉稳震慑住了!匪首从马上下来,向母亲行礼鞠躬,并没有丝毫冒犯。直到马群绝尘而去,大家一下瘫坐在地上。
  20世纪90年代,父母先后遽归道山。王弭力的痛楚压抑许久,心里总是憋闷。新疆罗布泊的夜晚,苍穹之下,人如蚁,小得可怜。硕大的星斗闪亮,让人恍然不知身处何世。王弭力的小帐篷远离男同志的帐篷,郁结的痛苦突然爆发,她大放悲声,哭得昏天黑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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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录入:shushu    责任编辑:今师语文    时间:2008-5-13 21:01:4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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